心头永亘的朱砂痣,下乡札记

出名要趁早,来的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我所经历的下乡很多,有悠哉游哉的到乡下去游玩;有带着这任务、那那工作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说是下乡去检查;还有随媒体记者下乡去采访。凡此种种,都是短暂的下乡,下乡玩就玩得酣畅淋漓,带着检查名义下乡就会喝得淋漓尽致,下乡所带来的尽是些身体上、精神上的愉悦,似乎无一点儿压力和烦恼,这样的下乡那叫享受。记得每每下乡前,同时便问:“到哪去?”我便高兴地回答:“下乡。”余音中缭绕着轻松和愉悦。

过年《六》放鞭炮

张爱玲很早就出名,以至于我甚至一度觉得,不知道张爱玲和其作品,简直就没办法把自己与文艺二字牵扯上关系。所以在尚还懵懂的年纪,我就一直坚定地说自己最爱张爱玲。

而我这里所说的下乡,是像郭建光常驻“沙家浜”一样,是真正意义上的下乡。2014年5月,我受市委委派,进驻了平度西南边上的一个村庄里驻工作组,过去,这些地方都叫西南洼。说是驻工作组,其实起初只有我一个人,用现在比较时髦的话说,就是到驻村当“第一书记”。

谁没有孩提时过年放鞭炮的记忆?那时候天是那么蓝,水是那么清,小孩子没有如今这么沉重的学习负担。过年放鞭炮,别提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

还记得高中语文老师提起她时说她喜欢奇装异服,却长得实在不敢恭维。前半句众所周知,后半句我却不太赞成。不得不说,她确实没有林徽因长得那般清秀,也没有萧红长得可爱,可我见到她照片的第一刻,脑海中就突现出惊艳这个词,毫无迟疑,也不模糊。直到现在,我依旧觉得我所知晓的所有人中,担得上惊艳一词的,唯她一个。

汽车沿着镇镇通的平坦笔直的柏油公路疾驶,我的心却有点跌股,亦或是些许惶恐,因我从未下乡驻过工作组,且又对这个村子“两眼一抹黑”,这样的就心里没有底,脚下就没有根,还真有点“盲人骑下马”的感觉。不过,还是横下一条心:到村里看看再说吧。

弟弟最喜欢放鞭炮了。到了腊月下旬,他就缠着父亲给他多买点鞭炮,炮竹,礼花。二毛钱一个的炮竹,放起来倍儿响。长长的引线点燃后,发出“哧哧”的响声和闪亮的光。弟弟很顽皮,不顾躲在一旁捂着耳朵的我和妹妹的催促声,总是嬉笑着等引线快燃尽的时候,才快速远远的抛开。三十那天,他时不时点上一颗鞭,又放上一个爆竹。邻居家的弟弟听到鞭声,按捺不住,用火钳夹一块燃着的木炭放在稻场里,也开始放起来。他们你一颗我一颗,噼啪的响声,此起彼伏,那是小孩子们在用鞭炮说着话呢!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提及初见张爱玲时的感受:我常时以为很懂得了什么叫做惊艳,遇到真事,却艳亦不是那种艳法,惊亦不是那种惊法。有人说这是因为张爱玲相貌平平而胡兰成顾忌其感受才如斯诡辩,因为他在描述小周、范秀美和苏青等相貌时都是直言不讳她们的美的,但我却觉得这种感受是真实的。惊艳其实可以与美丽隔离,她不美,却在我还没对她树立起无端崇拜时,以那个侧身沉思的眼神,让我惊艳。

行至镇驻地往南一拐,很快就到了这个村子,直驶进村委大院,我便急忙下了车,一看总体感觉还不错,村里原来基础挺好,村庄规划不错,街道也很整齐,心里便有了些许安慰。接着,我就信心满满地打电话找村庄负责人了解情况,一会儿工夫,这名村庄负责人就赶到了,我一见这人个头偏高,身体健壮,听其说话,快言快语。我说明了来意,他就很热情地把我迎进了村委办公室。

女孩子们一向胆小些。“狗尾巴草”,冲天炮是买给我们玩的。“狗尾巴草”点燃后,我和妹妹拿着它在空中划圆圈,“哧哧”的响声和着我们的笑声,一根很快就燃尽了。父亲给我们一人一份,我和妹妹没有鞭,弟弟没有“狗尾巴草”,冲天炮我们一起放。冲天炮可比“狗尾巴草”好看多了。我们用手握着指向夜空,“嘘”的一声响,夜空里一道亮光闪过,随即开出一朵花。喜欢放鞭炮的弟弟总是多拿一些我和妹妹的,我们也不计较他。

提起张爱玲,没人能避免胡兰成这个名字,即便是纯粹讨论张的文字,也无法逃避胡的影响。在胡兰成隐姓埋名下乡避难时,张爱玲曾千里迢迢去看望他。尽管在《小团圆》里盛九莉此番出行并不是因为相思太浓,而是因为护士小周插足他们的感情而生起的女人正常的妒忌心理。但当爱玲让胡兰成二者选其一被胡兰成婉言拒绝时,爱玲绝望地说:“你到底是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事实证明,和胡兰成在一起确实是张爱玲文学创作的高峰期。后来的张爱玲虽然也有过一些作品,但和高峰期相比,确实是有点萎谢了。至于不再爱别人却有点争议。以前的我一直觉得张爱玲今生只爱过胡兰成,后来才渐渐知晓了桑弧与赖雅的存在。

一走进办公室,我心里又不安起来,因为我看到墙上、办公桌上满是灰尘,就断定好久没有人来办公室办公了,给人一种冷清清的感觉。落座后,互相作了自我介绍,他说是离开村子做生意多年了,前年,在村子乱了没班子的情况下,镇里临时任命他为书记。接下来,我就开门见山式的问情况,这位李姓的临时书记便一一作答,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与刚刚看到的表面现象大不一样了。李书记不无遗憾地介绍说:“十几年前,我曾在村委干过,这个村子原来基础很好,在周边都很有名,还是青岛市文明村庄,后来,派性严重,村子乱了。”

男孩子们到了一起,那放鞭炮就花样百出了。他们会在地上挖一个小坑,把炮竹放进一个小塑料瓶里,看炮响瓶破,哈哈大笑。潘长江演的电影《举起手来》有个镜头,把一挂鞭炮系在狗尾巴上,鞭响狗窜,也是男孩子们玩过的。那条老黄狗后来看到他们几个调皮蛋都跑得远远的。那时候没有电脑手机,小孩子们从不在家宅着,野地,山岗,河边都是他们玩耍的好去处。童年,是那么的有趣。

很多人把《小团圆》看成是张爱玲的自传,在里面张爱玲对自己和身边的人进行了深刻的精神披露,乃至我们今天读《小团圆》时几乎完全推翻了曾经心目中张爱玲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那段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精心刻画描摩的倾城之恋也在这里原形毕露,变得世俗平庸。爱玲从当初的痴情才女变成了理智的女人,她追求爱情,却不会像传统女性那样失去一段刻苦铭心的爱情后便心死如灰。很多人以为爱玲后来嫁给赖雅是无奈之举,是因为对胡兰成的彻底失望而对自己后半生自暴自弃的表现。但在《小团圆》中九莉打胎的情节中,爱玲安排汝狄说了句“生个小盛也是好的”。虽然九莉怕孩子代替她母亲向她复仇而坚持不要孩子,但这句话还是能体现出汝狄对九莉的爱。现实中很多人责备因为赖雅太老而导致天才作家张爱玲没有留下一男半女,但现实中张爱玲打胎是确有其事的。张爱玲特地写下这句话,说明她是为这句话感动并记住了,这大概也能证明她对赖雅多少存在的感情吧。

紧接着,我便追问究竟乱到什么情况,李书记的回答让我大吃了一惊。村里派性非常严重,两大派别势均力敌,哪派竞选都很困难,即使选出班子来,也会被搅乱;村里历史遗留问题很多,十几年的“三角债”没清理,村子存在“三不清”:村里承包土地没理清,村里承包关系没理清,村里陈年旧账没理清;村子没有支部,没有村委,只有一个镇党委临时任命的书记,一个临时指定的文书,一个临时指定的计生主任;组织党员、村民开会常常不过半数。村委正常工作不能开展,顽童毁坏了村委旧大门,大院里沙子堵着门,群众上访的找上门。听了李书记的介绍,我就想,这西南洼不叫西南洼了,而应该叫“西难洼”了。

后来啊,家里的条件慢慢好些。父亲给我们买的礼花也越来越多,又有了好多新的样式。摔炮是最受欢迎的。不用火柴,使劲往地上一扔噼啪一声响。弟弟常常趁人不注意,就使劲往他们周围一扔,把人家吓一跳。趁他们在训斥他之前,早一溜烟儿的跑了。年三十的晚上,等到出行,我们玩的不亦乐乎。炫丽的烟火,五彩缤纷,我们的笑声,无忧无虑。

再说桑弧,当时香港很多小报上就曾登过他们在一起并将结婚的谣言。爱玲大概是在等桑弧承认恋情,可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懦弱的桑弧不敢承受和“汉奸之妻”的爱情。这也不能怪罪桑弧,毕竟他从小寄人篱下又心怀抱负,他不想爱情成为负担也情有可原。在《小团圆》中,和邵之雍一刀两断后,九莉和燕山开始愈走愈近,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是和谐的。对于一个擅长爱情题材的作家,张爱玲是不会委屈自己的爱情的,她有着不可一世的骄傲。如果不是真心爱过燕山,九莉是不会把自己完全交给自己的。那么,爱玲也一定是真心爱过桑弧的吧。

驻村的第一天就给了我当头一棒,打的我晕头转向。虽说我驻村之前就知道这个村子乱,但不知道会乱到这种程度;知道这个村子没有班子,但不知道是这样一个“乱摊子”。有的朋友听我聊起驻村的现状来,就直摇头;有的同事开着玩笑说:“你可要小心点,争取完完整整地回来。”有的同学说的还含蓄一点:“千万要谨慎,西南洼的土太黏了,别拔不出脚来。”听着他们左一言右一语的劝告,我心里更忐忑不安起来,我也猜测出潜在着很大的危险,这个时候,我压力山大,心里不免产生了“三怕”:一怕西南洼的泥土黏,拔不出脚来;二怕进村陷得太深,抽不出身来;三怕村里没有班子,在那里栽了跟头,全身掉进去。我思想犹豫了,产生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我出嫁的头一年,母亲说:“今年是你姐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了,你们多买些礼花回来吧!”弟弟妹妹也已工作,所以那年,我们买了好多好看的礼花。可惜那年老公把我接到他们家过年,礼花也没放成。老公他们家过年不放鞭炮,说是“闷着发财!”年年如此。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我站在外面看满天的焰火,一朵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象是黑暗的夜空里开出的一朵朵美丽又妖娆的花,炫丽至极。炮竹声声,家里的弟弟妹妹此刻也正在放礼花了吧?心里不知有多失落!我嫁过来以后,就彻底改变了他们家这个习俗,头一次当了回家,做了回主,过年是一定要买鞭炮买礼花的。“爆竹声声除旧岁”嘛!

研究张爱玲的人都知道她童年时在父亲和继母那里痛苦的生活,再加上张爱玲的那篇《少女心经》,很多人认为张爱玲是因为童年时严重缺乏父爱而又渴望父爱,大他十五岁的胡兰成刚好给了她父亲能给她的安全感,所以她才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一个有家的汉奸,才会和年轻的桑弧恋情无疾而终,才会在去美国短短几个月内个一位过气老作家相爱同居。张爱玲曾经说过“女人要崇拜才快乐,男人要被崇拜才快乐。”在初识胡兰成的时候,张爱玲大概或多或少涌起过些许崇拜,所以才会情窦初开。和燕山在一起,更像是要弥补一场错过的初恋,青涩懵懂,不敢声张。而大她29岁的赖雅,个性丰富多彩,知识包罗万象,处事豪放洒脱,让爱玲一见便有人生知己之感。虽然爱玲才情非常高,非胡兰成与赖雅的才气可媲美,但女性天生的依赖感让她们容易把自己把对方的形象扩大化,自己的形象缩小化,这样便产生了被崇拜者和崇拜者。

公休的时候,我带着心事重重的状态回到了老家,父亲见我愁眉不展的样子,问我最近挺忙?我便把下乡当“第一书记”的事跟老人家一五一十地说了,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村干部,他深有感触地说:“在农村不好干,可以先干干试试,看着好干,就想方设法干好,村里乱,如果势必不好干,遇到麻烦事再想别的办法解决。”听老父亲的一句话,我心里有底了,也有信心了。又一想,我还当过兵呢,上过前线,见得多了,还能让这样的小事吓住了?经这么一想,也就不畏惧了,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在部队时那句话:“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我豁出去了,豁上这一百多斤,也要进驻这个村。就这样,我就死心塌地进驻了村子。

这两年,因为雾霾严重,国家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禁鞭的第一年,无论我们采取放电子鞭代替,还是电脑音响里一直响着的鞭炮声,心里却总有一种欠缺什么的感觉,年味不浓。我们习惯了“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也难怪,千百年来的习俗让我们一下改变观念,的确有些勉强。但是一想到禁鞭的头一年,出行的时候,本想看看一年一次盛大的姹紫嫣红的焰火,站在屋外,只听到处处传来鞭炮的震耳轰鸣声和满天的烟雾,还有呛鼻的火药味。没有炫丽的烟火,就连我们自己家买的大礼花冲上夜空,只见一团亮光,在半天云里轰响,什么也看不到。那年三十晚上的烟火带给我们深深的遗憾和警醒。如今,我们已渐渐习惯了没有鞭炮声,也一样能开心快乐的过春节。还一个湛蓝的天空给孩子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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